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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鲎

文章来源: 本站发布时间:2017-12-05 10:26:00 发布人: 点击:1918次

作者:蔡景湛

 

记得几年前的一个夏天,几位朋友从远方过来雷州。时近黄昏,大雨刚过,空气中还混淆着炎热与潮湿的味道。经过市场时,一个女生忽然停下脚步,露出惊恐的眼神,很小声跟我们说,你们,你们这里竟然吃大蜘蛛?!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在市场一角的蒸笼里,是白色的鲎肉与暗褐色的鲎足。那些鲎足,在很多外地人的眼里,也许跟蜘蛛的足并没有两样。我跟她说,那不是蜘蛛,而是蜘蛛的亲戚,它的名字叫做“中国鲎”!

 

说起鲎,也许每一个雷州人都不会陌生。在恐龙尚未崛起、原始鱼类刚刚问世的的泥盆纪,做为地质历史时期的古生物,它见证了无数种同时代动物的进化与灭绝。从4 亿多年前走到今天,仍保留着原始而古老的相貌,流着蓝色的血液,被称为“活化石”。但看着被煮熟而分割的鲎,有一种疼痛似乎来自我的躯体,在记忆的深处,刻意埋藏的愧疚又顿时涌上心头。

 

在生我养我的那个小村庄,穿过一片辽阔的稻田之后,就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。当时的农村,贫穷落后。父亲多病,母亲依靠着那几亩田地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日复一日,平淡无奇。常常被别的孩子欺负的我,最开心的莫过于看见爷爷赶海归来。在他肩头挑着的渔网上,似乎还有海风在嬉戏、翻滚,散发着又腥又咸的味道。但是我喜欢这味道,顺着这味道我就能找到爷爷带回家的“战利品”。某一天,我看到除了许多鱼虾,还有几只海马和一只鲎。

 

挂在铁线上晒干的海马,会卷成一圈,小孩子戴到手上玩,但很快会腻,被丢到一边。而鲎,仿佛是来自《山海经》里的神兽,从长满藻类的沙质海底误入到烟火人间,失去无边的法力,只好任由小孩子的派遣。在我们的指挥下,它顶着硬质的甲壳,挥着尖长的尾剑,用最后一对步足推动着庞大的身体勇敢前进。有时把它翻起来,便看见它害怕地将身体弯成弓形,腹面的附肢狂乱地挥舞。不再理会它的时候,它总是避开阳光,爬行到潮湿阴暗的角落,孤独而落寞。

 

过了一两天,它行动缓慢,将它翻起,也不见有多少的动作。我怕它不行了,却又不舍得放生。于是带着瓶子,穿过稻田,到海边装了几瓶海水,带回家倒在盆子里,把它放在里面,还想喂它鱼虾,但这些都于事无补。对着死去的鲎,我神情落寞。用竹片在园子的大树下挖了一个坑,将它埋了进去,并且做了一个小坟墓,还把竹片插在前面,虽然上面无字,但当做墓碑用。

 

读小学三年级时,听父亲讲关于鲎的故事,而主角正是被康熙皇帝称之为“清廉中之卓绝者”的陈瑸。相传清康熙年间,台湾府频传奏章,禀告皇帝,称每年入夏,眼看就要收成的时候,海里就有妖怪爬上岸来,夜里成群结队糟蹋那些扬花抽穗的庄稼,害得当地百姓颗粒无收。粮食年年失收,十室九空,生活艰难,于是贼匪四起,社会动荡,民不聊生。陈瑸临危受命,亲赴台湾,决定会会这些妖怪。

 

到了台湾,陈瑸沿海寻去,见到妖怪,却大笑起来。百姓们看着莫名奇妙,陈瑸赶忙向他们详细介绍了这个妖怪的来历。原来,这个怪物就是鲎。听完介绍,当地百姓茅塞顿开,陈瑸现场教他们捉鲎宰杀烹煮,并跟他们一尝鲜美。此后,稻田再也没有遭过鲎灾,台湾百姓过上了好的生活。

 

虽然雷州人喜爱吃鲎,并且自有一套独特的烹煮方法,但手艺并非人人皆有,所以还是有人因吃鲎致死。天后圣诞,乡亲们搭台唱戏,宛如赶集,热闹非凡。必有人找块空地,摆上米酒与煮熟的鲎,做起买卖。那时,母亲买不起贵的鲎肉,便买一些便宜的鲎卵。那些鲎卵如同金色的珍珠,颗粒饱满地浸泡在特制的酸甜汤里面,吃客们用勺子把它送到嘴里,都说牙齿之间弹性十足,口感极佳。

 

渔民抓鲎,一般只抓双,不抓单。雌鲎肥大,腿上长着钳子,而雄鲎瘦小,腿上长着钩子,于是雄鲎总是把钩子搭在雌鲎的背上,让雌鲎背着它四处谋生,不离不弃。因此,抓到的鲎都是一对一对的。若有单只的,也没人敢吃,怕有毒性。但就算成双,还是有人中毒,鲎的身上含有大量的铜离子及细菌性病毒,足以致命,但却没有引起多少人的重视。

 

现在,鲎的资源已遭到严重的破坏,成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。但有时经过市场,还是可以看见被煮熟的鲎摆放在蒸笼里面,小贩跟旁边的客人讨价还价,眉飞色舞,似乎法律只是一纸空文。而每一次,我都会想起小时候爬在院子里的那只鲎……

 

——那是我的童年,顶着硬质的甲壳,挥着尖长的尾剑,脆弱而倔强地奔走在陌生的人群里,寻找着家里的味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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